焚盡八荒 第二百章歌謠

    地獄般的黑暗中，繞纏紅色光輝的稜柱體瞬間爆發鮮艷而又柔和的光線，將這黑暗的空間——帝都地下水道，映照得鮮明起來。

    同樣的景象，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在地下水道的其他許多角落。

    作為一座人口量龐大的城市，帝都地下有著巨大而複雜的水道網絡，而鳳凰軍就趁著帝與獸族軍激戰時，在這個水道網絡里，布置了一個預計作用範圍籠罩整個城市的廣域魔法矩陣！

    說來簡單，但實際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在未知複雜環境下，布置這麼一個前所未有的超巨型魔陣，難度極大。

    即使鳳凰軍在劍道世界人皇宮的支援下有著很高的魔法技術力，執行這個計劃也是冒著相當的風險。雖然不是直接與獸族戰鬥，但是執行部隊的任務難度一點都不比帝正面阻擊獸族大軍的難度要小。

    如此大的手筆，看似豪邁，其實是不折不扣的奇策，換句話說就是陰謀，一個巨大的陰謀，必須要在不被獸族軍發現的情況下暗中完成。

    事實進行這麼大的動作，要不被發覺幾乎是不可能的，獸族軍指揮層或多或少都察覺到個中貓膩，也作出了試探，使得情況一度各種危急。

    但是，在以雅絲和雷諾為首的鳳凰軍指揮層無比精妙的指揮調度下，以及帝肖嵐等軍人拼死頑強的奮戰下，布置行動最終是順利完成了。

    這是終極務實主義的游擊隊的成功，也是秉持榮耀死戰到底的帝的成功！

    鳳凰軍到雅絲等指揮層下到各執行部隊，以行動表現出了他們對於游擊式實踐戰術的自信與驕傲，回報了帝國女皇陛下的信賴。

    而帝頑強死戰付出的犧牲，沒有一絲一毫的白費，最大的榮耀毫無疑問要屬於他們！

    兩支軍隊，兩種風格，兩種驕傲，站在一起，為對付共同的強敵而戰時，綻放出的是並不一樣但是同樣耀眼的光彩。

    鳳凰涅槃，在雙方的努力之下，要來臨了。

    ……

    皇宮陣線，已經收縮到了極限。

    波切斯和萊昂等人，和其他的倖存部隊一樣，集中到了最後一層防線，進行著真正退無可退的終極抗戰。

    如潮水般的獸族軍洶湧而來，不斷衝擊著人類陣線。波切斯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過這一次。

    他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堅持和戰鬥的本能。

    一個獸族戰士舉刀劈來，他以結界擋了一下，矮身閃轉，揮起法杖將其絆倒，再回身要給它致命一擊，但是旁邊另一個獸族戰士襲來，他不得不回杖抵擋，以近身魔法與其角力。

    就在這時，先前被絆倒的那個獸族在地抓住了他的腳用力一拖，把他抓到在地，正在與他搏鬥的獸族趁機壓在他身，將銳利的刀鋒逼近他的脖子。

    波切斯拼命抵抗，眼角餘光看到萊昂朝這邊撲來，一杖將壓在他身的獸族轟飛。

    「隊長……」紫發青年再一杖將地面的獸族敲昏後，伸手要把波切斯拉起來。

    波切斯卻是瞳孔一縮，飛起一腳把萊昂踢開，下一秒鐘一支從天而降的箭矢射過萊昂方才站的位置，釘在了他的腹部！

    「隊長！！！」

    「可惡……就這樣了嗎……」波切斯感受著腹部劇痛，看著萊昂悲戚的臉龐，沒有絕望，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解脫般的輕鬆。

    「新兵……我恐怕得先走了……你……現在是隊長……」

    茫然之中，他說了這句話，目光越過了紫發青年悲痛的臉，看向高高的天空，只見面鳳凰軍的魔船部隊與獸族空軍持續激戰，各種魔法光輝漫天亂射。

    「好想……再看一眼……晴天啊……」

    守城小隊長就此閉了眼睛。

    「隊長！撐住！」

    萊昂不想放棄，他將波切斯扛了起來，想去後方找治療師，但是獸族又來了，好幾個戰士把他團團包圍。

    紫發青年咆哮，單手揮杖瘋狂施法，一雙眼眸血絲凸顯，猶如被困住的狼。而更前邊一點的地方，還有更多的獸族沖了來。

    一切，都已經到了絕境。

    就在皇宮陣線眼看要告破時，天空之再起異變。

    在不知不覺之中，整體排列成一個玄妙的天空陣型的魔船部隊，同時開始散發出鮮艷而又柔和的輝光，漸漸傳出悠揚深沉的咒歌吟唱之聲。

    ——原野的花兒喲，在青天之下盛開——

    除了在最前線廝殺的人類和獸族沒有注意到之外，雙方的其他人，都禁不住抬頭望天，心生驚疑。

    【怎麼回事？】獸族主陣中，巫皇天子帝波亞也在仰望，心中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咒歌之聲很快變得響亮起來，響徹帝都的天空，有些蓋過了戰場血腥殺伐的聲音，以至於在前線的雙方軍士們，都不由得緩慢了動作，朝天望去。

    只見高遠之，咒歌悠長，漫天飛射魔法之間，隱約可見在魔船陣型中央，一個身穿白色裙袍的美麗女子，在凌空高唱。

    ——凌然綻放的花兒喲，可曾看到那紛爭哀傷的落雨——

    她仿佛沒有看到世界發生的一切，只是在全神貫注渾然忘我地唱著，偶爾的舉手投足無盡輕曼，無比優美，動人得仿佛連天都為她灑下了夢幻的花瓣……

    不，那不是仿佛，是真的有花兒綻放在她的周遭！

    紅色的，鮮艷的，像是傳說盛開在地獄的紅蓮一樣。花兒飛揚，花瓣紛飛，以她為中心迅速擴展出去，範圍越來越大，將一艘艘凌空懸浮的魔船都包圍在內！

    ——飄逸搖曳的花兒喲，是否為充斥世間的彷徨迷茫，表達深切的哀憐——

    【是魔法陣勢的主持者！】

    帝波亞臉面冷酷，【不管她在主持什麼陣勢，把她給我打下來！】

    在高層的命令下，大批獸族空軍如同蝗蟲般朝著那白裙女子飛襲而去，然而途中有一整支魔船部隊在阻擊。

    法術紛飛綻放之間，絕大部分獸族空軍沒能接近那女子就被擊落，而少數勉強接近的，則被席捲進那鮮紅花瓣後就消失無蹤……簡直像是融化在了空氣里。

    咒歌高亢，白裙女子顯然吟唱到了關鍵時刻，她雙手一展，無數花瓣滔天爆散，竟然是在一瞬間擴大化到覆蓋整個帝都天空的程度！

    ——花兒答，是啊，我紮根紅色的土地，沐浴紅色的落雨，向那無盡高遠而冷漠的青空，以短暫一季的生命，綻開一抹懇求慈悲的色彩——

    紅色的夢幻花瓣，漫天飛落，使得殺伐的戰場，突然變得有些浪漫悽美的色彩。

    散發光輝的魔船部隊，在花瓣擴展後，光輝進一步閃耀，猛然射出若有實質的紅色光線，前後左右以既定的規律鏈接起來，竟然是在天空以船體為各基點組成了一副無比巨大的天空陣圖！

    ——世界之，偉大的天空之下，我以真心之紅，映照廣闊之青，包容一切，默然不語——

    花瓣紛揚，歌聲悠遠，天空之陣覆蓋蒼茫……這情景實在太過震撼，以至於最前線的雙方軍士都有些停止了動作，小心翼翼地對持著，驚疑著。

    【天空布陣……就算是這樣又能如何！我看你用什麼來支持這麼龐大的魔陣！】帝波亞滿臉鐵青，儘管他絕對無法承認，但他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同時還有一種算盡機關還是發現自己失算的挫敗感。

    天空魔陣成型，下一秒鐘，地面之，整個帝都，一瞬間浮現出一個與之呼應的巨大紅色矩陣！

    地面獸族軍驚呼，人類守軍也是看得呆滯。

    什麼東西在我們的腳下！？

    無數人看到的只是在自己附近區域的紅色矩陣紋路，但是這樣已經足夠壯觀，他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又是什麼人布置的。

    然而更壯觀的在後面，地面魔陣一瞬間浮現出來後，光輝迅速熾烈起來，接著猛地射出一道道沖天的紅色光柱，映照到一艘艘的天空魔船，與之鏈接起來！

    這是天地組合空間立體的廣域魔陣！

    這種不可思議的景象已經不能用震撼來形容，就算是神級的魔法師，要布置這種廣域巨型魔陣也絕不容易，而真正布置它的，只是一群游擊隊軍人。

    鳳凰軍指揮處，雅絲和雷諾並肩看到這番景象的時候，緊繃至今的臉龐終於有了一絲笑容，而他們身後的指揮層其他軍官們，已經在歡呼雀躍，擊掌相慶。

    咒歌再次高亢，光輝花瓣滾滾滔天，迅速充填了整個天地立體魔陣，個戰場仿佛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空間。

    人類，獸族，完全停下了廝殺戰鬥，只是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在天堂，還是地獄？

    無數人不分種族年齡生出這樣的感想，如果不是手腳尚有知覺，五官尚有實感，他們還真會以為這是自己死後看到的景象。

    背著波切斯的萊昂也是如此，他被獸族圍困，眼看就沒命了，此時卻是在一眾獸族包圍中，仰望夢幻，怔怔失神。

    一片片花瓣，帶著柔和的光輝，散落在他和背負的隊長身，又悄然隱去。

    皇宮城堡天台，默然旁觀至今的蘿絲婭麗，美麗的眸子中倒映花兒的色彩。

    獸族陣營中，臉色極度難看的帝波亞，揮手驅散飄落到身旁的紅花。

    魔船甲板，神情漠然的蓋亞希斯，望著底下花瓣散落的戰場，眼神悲傷。

    皇宮陣線後方，剛剛又治癒了一個傷員的重陽，伸手接過一片飄落的花瓣，雙眸空明，嘴裡輕喃意義深遠的咒語歌謠。

    ——哀傷的雨後，默然綻放的花兒喲，漸漸地枯萎，永遠地無言，以此身之存在，詢問那生命的意義——

    ——何在，何處，何許——

    ——盡皆，無言以對——

    ——唯在命運的盡頭，將一切傳遞——

    ——告別，道別，清風輕逝——

    ——無盡輪迴之後，混沌開始之前，那就是，歸屬的烙印——

    終歌頌，我那，深刻的無

    ……

    …………

    鳳凰軍指揮處，雅絲和雷諾相視一眼，舉手示意下令。

    「涅槃……啟動！」

    花彩紛揚天地間，咒歌之聲再度提升了音量，充斥所有人的耳邊，壓過了一切。

    被獸族包圍的萊昂，一瞬間只覺得這優美悠遠的歌聲穿透了耳膜，傳達了心靈一般。

    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眨了眨眼，然後就發現，圍在他周圍所有獸族，全都捂住了腦袋，一臉痛苦的模樣！

    「怎麼……」萊昂驚疑，只見那些獸族戰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捂住腦袋，跪倒在地，有的甚至痛苦得在地面打起滾來，嘴裡瘋狂嚎叫著什麼，嘴角，鼻子，眼睛，耳朵，都開始滲出殷紅的鮮血！

    地面，所有獸族都和萊昂看到的一樣。而天空也是類似，一個個獸族空軍戰士捂住腦袋瘋狂亂飛，撞到了同伴也都全然不顧，好像發瘋了一般，更有的直接就往地面墮去，紛紛撞砸在地房屋，再也沒有飛起來。

    【呃……啊啊啊……可惡！這是……音波！】

    獸族陣營中，帝波亞也感受到了痛苦，這痛苦來源於貫入耳中的，無法忍受的極為高亢尖銳的噪聲！

    【是人類的風系魔法……不對……這是魔法波動！高頻率的實質魔法波動！】

    巫皇天子很快洞徹了這魔法的本質，於是運起力量，在身形成魔力防護層，強行隔絕外來波動，解除了痛苦。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就算能夠識破法術本質，要針對性地作出防護也是需要技巧的，而絕大部分的獸族戰士都沒有這樣精妙的技巧！

    高頻魔法波音，這就是代號涅槃的天地法陣所造成的戰場干擾魔法，它的形成原理與高頻音波類似。

    眾所周知，動物的五官感覺一向比人類要靈敏，其中就包括聽覺，它們能夠聽到一些人類聽不到的高頻音，其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狗笛，狗笛吹出來的聲音，人類聽不見，但是狗卻能聽得清楚。

    獸族，五官感覺跟動物一樣，比人類要靈敏。這在戰場通常是一個優勢，但是如果被人類加以利用，也可以是一個弱點。

    涅槃法陣所發出的魔法波音，基於的就是這樣簡單地原理。

    但具體的施法過程可不簡單，並不單單做出一種波音就足夠的，人類聽來只是聲音大點的歌聲里，其實蘊含了百種不同頻率的波音，針對範圍囊括獸族戰士所有種群！

    最妙的是，這種極為特殊的戰場干擾魔法雖然需要很高的魔法技術力，但法陣所需要的魔力量卻是很低，而且鳳凰軍在解決魔力量的問題，有著一位厲害的人物。

    她就是憐月。

    天空主持陣勢的白裙女子，正是憐月，或者正確憐。

    充斥飛揚整個魔陣空間的花瓣無疑是她的魔法，每一片花瓣散落到人體，就會從人體身吸收輕微的能量，不僅不會對人體造成明顯的傷害，甚至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會覺察到。

    比起月直接吞噬活人血肉化作能量的殘酷做法，她的施法顯得要溫和許多，這樣一來汲取能量可以不分敵我，全部通用。

    只要主持陣勢的憐不被打擊到，她的魔法就會維持在大陣之中，持續從陣中敵我雙方吸收能量化作魔力供給大陣，讓大陣發揮戰場干擾作用。

    這就是涅槃的真相。

    在涅槃法陣的威能下，被嚴重干擾的獸族大軍，出現了極大的混亂。地面軍，天空軍，全都發了瘋，各種掙扎各種亂撞，讓不明真相的人類帝方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到底怎麼了？」

    萊昂和其他人一樣，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趁著獸族混亂之際，背著波切斯逃回了陣線後，找人做急救處理。

    獸族軍高層試圖穩定軍勢，但是顯然不可能了，規模如此之大，如此特殊，如此突然的戰場干擾，沒有給他們留下一點反應的機會。

    天空軍像是一群沒了頭的蒼蠅，四下亂飛，紛紛墮落，在飄揚花瓣的空中劃出一道道悽厲的拋物線，地面軍陣型崩潰，獸族戰士們痛苦得滿地打滾，到處衝撞，嚎叫奔逃……

    眼看到一幕幕慘狀，帝波亞臉色已經難看到難以形容的程度，他明白，這時候不管自己下什麼命令，都沒有用了。

    人類超乎想像的廣域魔法陣，逆轉了整個戰場局勢！

    他曾經有機會識破人類的巨大陰謀，這個廣域魔法陣說到底只是一個奇策，如果獸族軍能事先發現，就有著無數的方法去破壞它，避免眼下的慘況發生，但是……

    結果就是一切，沒有但是，也沒有如果。

    帝波亞認識到，自己敗了，敗得徹底。處於絕對劣勢的人類軍，在絕境之下爆發出來的力量超越了他的想像……不，不單單是他，恐怕人類的能量，事實超越所有獸族的想像。

    一次，龍族討伐帝都，敗於陰謀。這一次，不死鳥族再一次討伐，同樣敗於陰謀。

    一次失敗是恥辱，兩次失敗……也許就不是什麼恥辱了，而是一種證明。

    人類，遠不是獸族所認為的那樣弱小的證明！

    【我輸了……可是……還沒完！】

    帝波亞狠狠握緊了雙拳，眼中射出決然犀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