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想要做皇帝,理所當然地想。
可他真正想要獲得的,僅僅只是帝王的權力、威勢和財富;至於身為帝王所應肩負的責任與義務,他卻連一瞬間都沒有去認真思索過。
所以他才意識到自己必須依靠陸幽,依靠這個一直替他面見朝臣的「小影子」,來傳授他一些朝堂之上必須明白的事。
從這天開始,端坐在暉慶殿內的,換成了趙陽本人;而陸幽則在一旁做宦官打扮,時不時地給他一些提點。
對於趙陽的要求,陸幽自然無法拒絕。可他也擔心自己會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泥足深陷;更擔心自己若是幫了趙陽,就會反過來害了葉月珊。
好在這些天,又斷斷續續地從甘露殿那邊傳來消息:皇上雖然久病纏身,卻並沒有性命之虞,靜養些天或許就能康復。
換句話說,這場奪嫡之爭,又可以稍稍拖延些時日。
陸幽將這個消息轉告趙陽,趙陽似乎也喘了一口氣。然而這天午後,一名陌生者的拜會,卻又將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軍心徹底打亂了。
來者約摸二十歲上下,卻比尋常男子瘦弱許多。他不僅其貌不揚,還微微地駝著背,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似乎右腿有疾。
不要說是趙陽了,就連陸幽都沒有見過這號人物,只聽說是個太僕寺少卿——說白了只是個掌管車馬的小官。
一看來者竟是這等貨色,趙陽心裡便有了幾分不屑。這個名叫江啟光的男子倒不膽怯,迤迤然朝著趙陽躬身行禮,緊接著也不說話,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趙陽頓時就惱了:「你好大的膽子,放著馬棚不看,跑到本王這裡來尋什麼晦氣?!」
江啟光這才不急不慢地解釋:「王爺千歲乃是人中龍鳳,微臣萬萬不敢斗膽冒犯。只是微臣昨夜所見之景象……實在太過妖異,一時竟不知從何提起,這才張口忘言,唐突了千歲。」
「妖異之事?一個伺候馬的,還能遇上什麼妖異?!」趙陽頓時來了興趣:「少廢話,快說。」
江啟光便道:「微臣曾經有位摯友在太史局司掌天時,微臣因此也對這靈台之事略通一二。昨夜雨後初晴、河漢澄澈,卻見弦月如鐮,犯前星與後星。微臣驚愕不已,因此特來稟告殿下。」
「前星後星?與我何干?」趙陽卻是個不學無術的,聽得一頭霧水。
陸幽小聲解釋道:「前星與後星,都是太微垣內的星宿。前星寓意太子,後星寓意庶子。弦月沖犯前後二星,即是說……皇子之間恐怕會發生禍事。」
「什麼災禍?!」
趙陽是個經不起糊弄的,眼皮突一跳,居然「蹭」地站了起來。
陸幽一邊在心裡嘆息,一邊也將目光轉向江啟光。
瘦小的男人用衣袖掩了掩嘴唇,仿佛咳嗽,又好像是在掩飾嘲笑的表情,很快又正色道:「乾德三十二年,睿宗病,三十五日不朝;鳳臨四十四年,武宗病,六十日不朝;景祥二十九年,禮宗病,七十五日不朝……在這些看起來不盡相同的數字背後,卻有著一個不斷被重複著的共同之處……也正是即將到來的災禍之源。」
「……什麼意思?」
趙陽這次倒是學聰明了,直接將目光投向陸幽。
陸幽稍作思忖,目光猛地一愣:「難道是太子監國?!」
「不錯。」
江啟光似乎意外於趙陽身旁怎會有如此能幹的小宦官,因此多看了陸幽兩眼:「天子不豫,太子貴為國儲副君,自當肩負重責。如今,今上已罷朝多日,倘若大漸。自然就會有人上疏,懇請太子監國了。」
所謂太子監國,就是在東宮麗正殿集結朝會,由三省六部的要員輔佐東宮主持朝政。更簡單一點說,就是在惠明帝尚未退位的情況下,暫時由太子掌權。
「這怎麼可以!」
即便是趙陽,此時也已經聽得清楚明白:「太子若是監了國,那還能有我什麼事?不行!不能讓他得逞!絕對不能!」
的確如此。陸幽也暗自思忖——一旦太子監國,趙陽的日子便不會好過。
他再將目光轉向江啟光,發現這個瘦小的男人似乎愈發地氣定神閒了。
「王爺稍安勿躁。微臣聽聞皇上近日病情穩定,太子若是提出監國,恐怕也有些師出無名。反而觀之,這倒是上天給予王爺您的大好時機,若再不行動,便會悔之晚矣。」
趙陽吞了一口唾沫,伸手點著自己的鼻子:「你是說,要本王先下手為強,請求父皇廢掉太子?」
江啟光恭恭敬敬地低著頭:「有些事,王爺倒是未必需要親自來做。若是能夠叫得動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讓他們聯名上書、痛陳厲害,相信勝算一定會大得多。」
「老臣?那便正是我的外祖父和唐家那幫子人了……可他們一樣也是趙昀的血親!」
「越是成大事者,越不會受到血親的羈絆。」
江啟光的聲音有些喑啞,仿佛摻著一捧細沙。
「誠然,或許對於蕭家而言,無論是王爺您還是太子繼承大統都無甚區別。然而皇后娘娘對於王爺您的疼愛,卻是遠在太子之上……更不用說最近這些年,為了胡姬之事,帝後與太子起過不少爭執。王爺若是能去娘娘那裡遊說一番,或許會收穫奇效。」
「父皇和母后,他們疼愛我?」趙陽咬著自己的指甲,喉嚨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是嗯了一聲,抑或發出嘲笑。
他又問江啟光:「那如果母后這條路行不通呢?」
啟光道:「現如今,朝中最為得勢的名門望族,除去蕭家便是唐家。唐家長女早年曾經許婚給太子,卻又遭遇悔婚,可謂丟盡顏面。太子擺明了對外戚不假辭色,唐家自然也不會放龍入海。籠絡了蕭唐二家,半壁朝堂就可為王爺您所用。」
「唐家?」趙陽低頭沉吟,忽然念出了一個名字:「唐瑞郎……」
陸幽的心頭一寒,還沒來得及亂想,卻聽江啟光又道:「籠絡唐家,更還有另一個好處。皇上心腹——長秋公戚雲初,原本是安樂王的愛寵,而安樂王的母妃正是唐權姑母。單憑這一層,戚雲初就與唐家交情非淺。王爺若是獲得了唐家的支持,內廷這邊自不待言。」
「所以,籠絡唐家就是一箭雙鵰!」
趙陽終於聽懂了沈啟光的言外之意,雙眼霎時變得明亮起來。
養馬的沈啟光起身告辭了,走的時候,宣王趙陽破天荒地將人送到了暉慶殿外,好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
等到人走遠了,趙陽扭過頭來,衝著陸幽誚然一笑。
「賤奴啊賤奴,本王可真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如此感謝你替我沾來的花、惹來的草。明日一早就叫唐瑞郎入宮,本王可要好好兒地『招待招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