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與塵埃 第三十三章 罪與罰（下）

    宗教審判所的總部由一系列富有中古世紀風格的古建築群構成，尖塔林立的城堡聖靈廳，哥德式的教堂和墓園，還有各種以蒼白為主色調的房屋，裡面掩藏著無數異端生前的罪惡秘密和晦澀歷史。

    聖靈廳的大門前，樹立著大量堪稱藝術傑作的宗教塑像，雕塑下方種植著顏色各異的花草，共同圍繞成一個直徑達七百米的巨大花園。

    它的名字，叫做【懺悔之庭】

    在花園最中央，聳立著一座高達百米的天使雕塑，通體由大理石鑄造而成，造型美輪美奐的大天使舒展著背後的雪白羽翼，伸展著巨大的雙臂，仰頭望向天空。

    此刻，在【懺悔之庭】的兩側，兩支不同陣營的教會隊伍正彼此對峙，氣氛凝重肅殺到了極點。

    如果仔細觀察一下陣容，無疑會發現，站在黛安娜一邊的守夜者大都是年輕人，自幼在對光輝之主的狂熱信奉中成長，

    而選擇德雷克斯一方的守夜者，幾乎都是在審判所呆了大半輩子的老一代紅手套們，對德雷克斯心存無比的信任和敬畏。

    從場面上看，效忠于于德雷克斯大審判長一方的守夜者在人數和強者數量上都占據明顯的優勢，畢竟，德雷克斯經營審判所超過半個世紀，影響力遠非維克托所能比。

    可是在氣勢上，他們卻處於絕對的下風之中，比起殺氣騰騰的聖武士和效忠於維克托和黛安娜一方的年輕守夜者們，他們的氣勢卻弱得不止一籌。

    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則是那個手執細劍，立在大天使雕塑下方閉目養神的栗發女子。

    她的背後同樣伸展出一對雪白的羽翼，不過那並非是石塊堆砌而成的雕塑，也並非幻術製造的假象，而是真實的天使羽翼。

    比羽毛更輕盈，比新月更皎潔，更是通體釋放出連再頂尖的幻術師也無法模擬的神聖氣象，強有力地衝擊著世人的眼睛。

    注視著黛安娜身後那明白無誤地昭示著神眷者身份的天使雙翼，許多隸屬於德雷克斯一方的老審判者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現了無比震撼的表情，心緒也跟著動搖，在信仰和忠誠之間搖擺不定。

    他們是終生為光輝事業而行走於黑暗中的審判者，很清楚一個事實：對於光輝的信徒而言，神眷者是行走於人間的光明使者，神眷者的言行即代表了主在凡塵的意志。

    按理來說，神目睹眷者親臨，對世人而言，是莫大的榮耀。

    可是今天，這位史上第一位踏足審判之地的神眷者，卻要在專門負責審判異端的審判所地盤上，親自審判這裡的主人。

    難道說，德雷克斯大人，真的已經選擇了墮落，招致光輝的遺棄麼？

    惶恐、疑惑、焦慮、不安等情緒在審判者心中蔓延開來…….

    黛安娜仿佛對周圍的肅殺以及守夜者們的情緒變化一無所覺，她依舊神色寧靜地站立在天使雕塑下方，劍尖朝下插在【懺悔之庭】地板的石縫之間，她的雙手則按在劍柄上，眼睛緊閉，呼吸自如。

    她早已不是泉水鎮上那個看到血都會臉色發白的少女了，現在的她，是光輝的使徒，是主宰無數人生死的聖堂之主，是經歷過深淵血戰的神眷者。

    哪怕如今有千軍萬馬踏來，她也已經能做到不動聲色。

    她越是平靜，老一派守夜者們內心的不安便越強烈

    就在這些情緒醞釀到極點的時刻，聖靈廳古堡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吱的一聲，開門聲在寂靜的風中無比響亮。

    黛安娜霍得睜開了眼睛，淡金色的雙眸掠過七百米的距離，徑直刺向出現在聖靈廳門扉後，那個穿著樸素教袍的老者。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德雷克斯。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聽說過德雷克斯，老師曾經的同窗，奧古斯丁神學院最出色的神術天才，教會歷史上最強大的大審判長，曾經教宗位置最有力的候選者。

    對於現如今教會的所有聖職者們而言，這位衣著寒酸的老人都是值得他們用一生來仰望並崇拜的人物。

    但對於黛安娜而言，德雷克斯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間接害死自己母親和兄長，害死了泉水鎮的鎮民，並製造了殘酷「天災」的罪魁禍首。

    對於這位所謂的前輩，她內心有著無比的厭憎和憤怒。

    但內心的怒火越旺，她表面表現得反而愈發平靜，清亮而威嚴的聲音擴散到整個天空，「墮落的審判者，準備好迎接聖火的制裁了麼？」

    眼前晚輩的目光不怒自威，平靜如湖水的外表下流淌著令人戰慄的岩漿，令注視著對方的德雷克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縱使如此，大審判長也只是在心裡略微感嘆了下而已，依舊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產生。

    身為教會最黑暗機構的主人，時刻都要保持極度的冷靜和克制，不受主觀感情的影響。

    老人負手而立，面色淡然，在無數人的視線下走向【懺悔之庭】的中央。

    每一步的頻率和間距都猶如鐘錶上移動的指針般精準到位，不多一分，也不少上一分。

    「我從未背棄主，何來墮落？聖女大人你熟讀教會典籍，應該知道，歷史上的那些墮落者，貪慕的無非力量和權勢罷了，這些東西如何能與我對光輝的信仰相提並論？」

    德雷克斯面無表情，「早在五十年前，我就親手放棄了入主光輝大神殿的機會，選擇了聖靈廳，將教宗的權杖拱手讓給了你的老師。「

    「可惜，他如今似乎已經忘記當年的事情了，對此，我很失望。」老人淡淡道。

    黛安娜眼神平靜，沒有絲毫動搖，「老師從未忘記當年的情分，他內心對您始終留有尊敬和愧疚，不忍親手了結你，所以今天前來此地負責審判的人是我，而不是老師，這是老師對你的寬厚和仁慈。」

    「這就是我失望的理由啊。」

    德雷克斯嘆息了一聲，搖頭說道：「其實，我個人是根本不介意和英諾森來做個了斷的，但是，他居然沒有親自出手，而是派你一個小姑娘前來送死，未免太看不起自己的老朋友了吧？」

    言語間流露出強大的自信。

    伴隨著這句話出口，全場寂靜無聲。

    黛安娜如今已經是整個教會乃至整個大陸地位最崇高的人物之一，她是帝國皇族、教廷聖女、聖堂之主、教宗弟子外加光輝的神眷者，任何一個身份都足以讓無數人用一生來仰視。

    即便以力量而論，黛安娜已經在帝國天災和聖堂大比中證明了自己的超凡實力，擁有神賜羽翼的她，完全擁有媲美當世一流強者的魔力。

    誰敢把她當一個小姑娘看待？

    誰能把她當一個小姑娘看待？

    但是德雷克斯卻偏偏有這種底氣，而且口吻如此理所當然，如此不屑一顧。

    效忠於黛安娜一方的年輕聖武士都露出了驚詫和憤怒的表情，攥緊了手裡的武器。

    這個可惡的大異端，居然敢對他們崇拜敬愛的聖座大人使用如此輕蔑的口吻，簡直罪不容恕。

    強烈的憤怒讓聖武士們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用手中的聖槍把眼前的老人釘死在十字架上，再用神聖火焰燒上一百遍，才能彌補他對聖女的不敬之罪。

    可是下一秒，發生的畫面就讓聖武士，包括兩方陣營里的守夜者們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聖潔而超然的魔力從德雷克斯那樸素乾淨到極點的白色教袍上噴發而出，仿佛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直至化為一道璀璨的光柱，升入天穹最深處。

    似是為了呼應他的力量，審判所本部的天空也隨之風起雲湧，乳白色的光芒奔騰，像是從極地大陸漫漫長夜中射出的浩蕩天光，一瞬將就將鉛灰色的天空染成一片無垠的雪白。

    強大的聖光之力足足延伸出千米之遙，即便站在薩丁城頭，也能看到遠處噴薄而出的雪白聖光，籠罩了整個西默農森林的天空。

    宛如神跡降臨。

    在那廣漠的光之域面前，凡俗生靈根本也興不起任何抵抗的念頭，只剩下對光輝之主的無盡敬畏。

    黛安娜的面色微微一變。

    「神諭術！」

    在場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聖職者們無不發出驚呼之聲，異口同聲地叫出了這個神聖法術體系中最頂階的存在。

    能施展【神諭術】的聖職者，已經有資格位列聖徒。

    目睹天空中四溢的聖輝，無數守夜者涕泗橫流，個別蒼老的審判者甚至激動地跪伏在地上，以表達內心的虔誠。

    同時，他們內心更加堅定了對德雷克斯的信心和忠誠。

    德雷克斯的身體緩緩飄起，升入高空，冷漠而高傲地俯瞰著下方的一眾聖武士。

    澎湃的威壓如海潮般涌至，屬於黛安娜一方的教會成員紛紛發出悶哼，同時內心生出無窮的驚懼。

    這就是審判所主人的真正實力？

    如此浩瀚的神聖力量，他們只在朝見教宗時感受過，然而，與教宗冕下那溫暖淳厚的聖力不同，從眼前老者體內釋放出的聖力，宛若寒鐵堅冰。

    「踏入審判之庭者，死！」漠然的聲音從雲端降下，在審判所上空迴蕩不休，如同神靈的旨意。

    天空裡，忽然多出了一具由聖光凝結而成的宏偉十字架。

    從十字架上，射出一道恢弘的光柱，帶著冰冷寂滅的審判意味，落向懺悔之庭外的諸人。

    光柱還未到，一股強烈的死意已經在聖武士們心頭瀰漫，令他們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象徵死亡的光輝罩住他們年輕的軀體。

    就在此時，一聲清亮的劍鳴聲從懺悔之庭的地板里彈出，細劍已然拔出。

    黛安娜身後，四片神賜羽翼緩緩張開，而她的身體則化為一道金色流星，沖向天空。

    迎向高空中，那個宛如神祇般的身影，同時攔在不可一世的審判之光前。

    細劍迎風順劈，曳出一抹耀眼的金色，那傳達著死亡意味的審判光柱，居然被那柄纖細的劍刃一分為二。

    黛安娜雙手攥住細劍，一往無前，如同先知開紅海一般，硬生生將光柱斬成了兩半。

    德雷克斯眉頭一挑，第二道審判之光從聖輝十字架上毫無預兆地發出。

    這一次，光柱來得更加兇猛，恐怖的魔力將千米範圍內的雲團悉數撕成縷縷棉絮，連帶著似乎連天穹也為之塌陷的巨大威勢轟向神眷聖女的身軀。

    栗色頭髮在風中飛舞，黛安娜碧色眼眸中閃過堅決，同時發出一聲清喝。

    華麗細劍被聖焰包裹，金屬打造的劍身只隔了半秒不到便被汽化，一柄粲然生輝的火焰之劍出現在黛安娜手中，高速揮劃，七道劍光一氣呵成。

    高空中，七道金色光輝交纏著，如同飛舞的七道閃電，織成一條金色長虹，與審判之光相撞。

    具《神典》記載，傲慢、嫉妒、色慾、貪婪、饕餮、憤怒和怠惰是生靈先天具有的七大原罪。

    每一道劍芒即代表著對一種原罪的懲戒。

    神聖劍式----【斷罪】

    ……

    西默農森林某顆大樹上。

    亞當站立在樹冠上方，靜靜地審視著遠處雲海中翻滾不休的聖光.

    那裡發生的一切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居然能從虛無中直接召喚主的一縷光輝，這個人類的確不簡單。」亞當默默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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