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文浩睡醒的時候酒精還沒有完全散去,腦袋裡一抽一抽的疼。他翻身坐起,窗外的天空還是烏黑的,看了眼時間,卻已經六點半了。
今天是恢復訓練的第一天,游教練施恩,上午不用出早操。得知消息的時候,本來已經被這段假期荼毒懶散的文浩還暗自開心了好一會,沒想到一泡尿卻在準點把他憋醒了。
起床摸黑去了廁所,出來的時候隔壁床的人翻了一下身,遊樂揣著重重的鼻音問他:「酒醒了?」
&文浩揉了揉腦袋,昨天晚上喝的有些斷片,隱約記得自己和龔程再次發生了爭吵,再然後兩個人再次不歡而散,自己好像就被游教練給抓走了。
&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什麼嗎?」
文浩以為他問的是自己和龔程爭執的事情,便點了一下頭:「嗯,記得點。」
&那你今天要做好準備哦,小叔很生氣。」
&氣?」
文浩一聽,急忙回憶細節。他喝多了,去了廁所,出來遇見了龔程,兩個人好像說了什麼,自己踹了龔程一腳,龔程好像還坐在地上了,再然後,好像有游教練的臉……打架而已,在體校還算是比較常見的,只要不是霸凌,或者傷到了對方,應該算不上大事。
文浩揮了揮手:「放心,我會處理的,你繼續睡吧,我一會叫你。」
隔壁床很快安靜了下來,文浩拿著手機玩了一會,思路沒有方向的擴散,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了自己和龔程初次相遇的情形。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會喜歡上龔程,顯然並不是多奇怪的事情,無依無靠的自己會被溫暖吸引是顯而易見的。龔程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展現了強者的姿態,十二三歲的孩子懂得不多,但是對方的拳頭夠不夠硬顯然是很重要的一個要素。龔程不光拳頭硬,他全身都是鋼鐵打造的,自己那時候幾乎是在傾慕著這樣的一個人,將自己那些無處安放的自信和自尊像是賭注一般擺在對方的面前,只希望能夠換得對方的庇護。
弱者,對強者的臣服。
轉眼的功夫,窗戶外的天空微微的亮。
文浩叫醒了遊樂。小男孩穿著寬鬆的大褲衩,光裸著上半身在屋裡轉悠,一頭柔軟的捲髮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再加上烏黑的眼睛,混血兒的臉孔很是減壓。文浩懷抱著欣賞的心情偷偷看著眼前漂亮的身體,一年前的少年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長成了青年的模樣,那種青澀的感覺會讓人聯想到草地和森林,而且是綠油油,鬱鬱蔥蔥的。
很減壓。
&啊啊啊!要開始訓練啊!好想去死!」
遊樂穿上上衣,抱怨了一句。
文浩淺笑,朝陽從窗外照進屋裡,髮絲似乎變成了淡淡的金色,還有琥珀色的眼睛色澤也更加清淡了幾分,臉上白皙的肌膚細膩得能讓女人發狂。尤其是他周身會有一種靜謐的氣息,如同書卷的氣息一般,會讓人不自覺的安靜下來,並且會感覺到很舒服。
遊樂原本擠著臉在抱怨,但是視線落在文浩臉上就移不開了,痴痴的望著人,嘴微微張著。
文浩轉頭,就看見了遊樂的這幅嘴臉,臉上的笑容一下濃郁了。
&你真好看。」
&看你也不喜歡我。」
遊樂嘟嘴:「我現在後悔了還來不來得及?」
&不要二手貨。」
遊樂哇哇的叫:「你是在磕磣我嗎!?你學壞啦!!」
文浩伸手揉了揉遊樂的捲毛,把他推出了宿舍。
&嗎?這麼早吃飯?」
&正都起來了。」
&還沒刷我的微博呢!」
&堂看,走吧,我餓了,昨天晚上喝了一肚子的酒。」
&好像我也餓了。」
吃過早飯,洗好曬乾的泳褲揣在屁股後面,懶洋洋的往小區大門口走。遊樂走在前面兩步,正低頭看手機,和他一樣踹在屁股包里的泳褲露出了一角,還有半個泳鏡一起,隨著每次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就像條小尾巴。
尾巴?
不合時宜的回憶闖進腦海,一瞬間的失神,眼前的畫面都變成了旖旎的色彩,喘息和顫抖纏綿在肉體上,興奮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
墮落和腐爛,都很噁心。
走神的間隙,已經來到了門口。
三輛藍色的大巴車整齊的停放在進門大道的右側,第一輛車基本已經坐滿了,開車的司機手裡拿著小腿粗的大茶壺在喝水,見他和遊樂上車,便扭頭看了眼車後面的空位,還有三個,距離發車不到三分鐘,差不多可以走了。
文浩讓遊樂坐在靠窗戶的位置,還沒等坐好,車門就關上了,他轉身坐下,就臉黑的看見了同樣臉黑的龔程從門口的方向走過來。
文浩:「……」
這貨昨天晚上住的宿舍?
不會吧!?
奇聞啊!
他們坐的最後一排,一共五個座位,靠右邊的已經有羽毛球隊的一哥們坐了,遊樂坐在左邊的窗戶邊,自己則緊貼著遊樂坐在一起,中間還有兩個空位置。
龔程黑臉走過來,視線在文浩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就貼著文浩緊緊的坐下。
文浩眉心蹙了蹙,如果沒記錯的話,自己昨天晚上好像打了龔程一頓,這貨留下來住,還刻意貼著自己坐下,是要找機會報復回來嗎?
龔程並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遞過來,周身瀰漫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氣場。
文浩當然不會被表面現象欺騙,繼續回憶昨天晚上的細節,順便留意龔程的動靜。
龔程從背包里拿出手機,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插上耳機,紅色騷包的耳機線醒目的掛在胸口,耳機的部分則是白色的。他抱著手臂,將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很快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文浩警惕了差不多十分鐘,確定龔程真的不是來找自己的麻煩,這才鬆了一口氣。
一直盯著手機在看的遊樂突然抬起了頭:「哥,你沒事吧?」
「?」
&一點不擔心嗎?」
&心?」文浩的視線不自覺的在龔程的身上繞了一下,搖頭,「放心,不是什麼大事。」
&是大事嗎?不愧是大師兄啊。」遊樂眨巴著眼睛,一臉的感慨。
文浩總覺得遊樂執著的地方有些奇怪,出于謹慎還是追問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喝醉了,你再說下是什麼事情?」
遊樂張嘴想要說話,突然偏頭看了龔程一眼,見他閉著眼睛在聽歌,就壓低了嗓子說:「你在車上突然發酒瘋,說自己要……」聲音壓得更低,「出櫃。」
「!?」文浩愣住。
遊樂看他臉色,表情頓時變得哭笑不得:「你不會是喝斷片了吧?」
「……」
遊樂這麼一提醒,他好像就想起來了一點,自己好像是說了些什麼話,是那種喝醉了酒才會說的話。
……你不說教練都知道了嗎?你怕什麼怕啊?你不是出櫃了嗎??我說說不行啊?我又不是要你跟我一起,我就是問問!我要是有這個叔叔就好了,我也出櫃!出櫃!今天開心!出櫃……
所以,自己在喝醉後,對自家的教練出櫃了嗎?
臥槽!
文浩內心之崩潰,簡直有種跳車的衝動!
&怎麼不阻止我啊?」文浩怒急,臉色都白了。
&怎麼阻止啊?嘴長在你的身上,一點預兆都沒有你就說了,我也被嚇了一大跳好不好!」
&那那教練呢?他什麼表情啊?」
&炸了唄!停了車就去踹樹,你說呢?」
「……」文浩抓著遊樂,慘白著一張臉問,「我現在請病假來不來得及?」
&呵。」
身邊一直聽歌的龔程睜開了眼,蹙眉看著文浩,尤其是看著文浩抓著遊樂的時候,眼底的殺氣一閃而過,抬腿就踢了文浩的小腿肚子一腳。
文浩轉過頭來,龔程卻在自己的注視中,閉上了眼睛。
文浩現在也管不了這個無時無刻的彰顯自己存在感的傢伙。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今天教練的臉色。關於自己的性向,自從被龔程逼著在人前告白,卻被起鬨之後,他就很害怕被更多的人知道。
在體育圈裡,同性戀其實並不算少,隊友那種吃住在一起,訓練也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很容易引起一種在乎對方的感情,雖然百分之九十的情動都是在隱忍壓抑中度過,但是也有那麼一些會選擇告白,或者尋找同類人。
文浩算是後者。
離開龔程兩年,他一直希望走出來,展開一段新感情是一種最快捷的方法。
可惜兩年了,他還單身。
難道真的是壓抑狠了?
才會在酒後吐真言?
那種迫切的想要找到理解自己的人的想法是因為什麼出現的?
真是寂寞了?
在慌亂之後,文浩漸漸冷靜了下來。無論如何,游教練不可能開除自己,因為遊樂的關係,教練的接受度肯定更強了之外,也該維持一個最起碼的公平性。
魚死網破雖然是最慘烈的辦法,但是為了安全畢業,借遊樂的事情說上幾句也不難。
那麼說到底,還是突然暴露了秘密之後,才會慌亂,才會不好意思了吧?
想明白了,心情好了很多,這些年身邊缺少商量事情的人,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琢磨,雖然肯定會有些偏頗,但是大的問題總不會有的。
遇見的事,多想想,再去做,感謝龔程,給自己很好的上了幾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