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祖安。
嘉文與蓋倫率領的戰士遠征軍,以及拉克絲率領的法師刑徒軍,都通過海克斯飛門離開德瑪西亞,跨越萬里抵達了祖安。
他們將在這裡與祖安友軍完成會師,經過簡單整訓再一齊開赴艾歐尼亞戰場。
而領風者現在和德瑪西亞是盟友關係,來客又是嘉文皇子這樣的重量級角色,領風者自然拿出了最高規格的外交禮儀加以招待。
作為祖安領袖的李維,不僅攜第一女友薩勒芬妮親自到場迎接,還在會師典禮現場與嘉文皇子熱情握手、親切交流,順便當著兩軍將士的面,在台上發表了一些公式化的友好同盟宣言。
具體內容大概就是:
「嘉文陛下是德瑪西亞人民的傑出領袖,卓越的領導者,領風者偉大的朋友。他畢生致力於抵禦諾克薩斯帝國主乂的侵略擴張,為實現瓦羅蘭大陸的區域和平、德瑪西亞的穩定與繁榮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我方願與德方一道...」
於是...
參加完會師典禮,回到刑徒軍的軍營營房,塞拉斯立刻就憋不住了。
他在法師們面前發牢騷:「領風者偉大的朋友?」
「你們聽聽,『嘉文陛下』、『偉大的朋友』!可笑...領風者應該是受壓迫者的領風者,怎麼能跟國王當朋友?!」
「李維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塞拉斯在這毫無顧忌地發泄著不滿。
「這...」娑娜小姐聽得眉頭緊蹙。
她忍不住提醒:「塞拉斯先生,你應該對李維會長尊重一些。」
「別忘了,如果你真把自己當領風者的話,那李維會長就也是你的領袖!」
「呵。」塞拉斯卻滿不在乎:「他是會長又怎樣?我不認為他的做法是對的!」
「成天跟國王稱兄道弟,跟皇子談笑風生...還有你看看,他身邊跟著的那個粉頭髮的小妞,錦衣華服、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蜜罐子裡泡大的貴族小姐!」
「把階層敵人混成了朋友、兄弟,甚至是老婆...呵,這樣的人,那還算是領風者嗎?」
「你?!」娑娜氣得胸口一陣起伏。
塞拉斯罵李維就算了,竟然還罵她的偶像薩勒芬妮。
她很想指著塞拉斯的鼻子告訴他,薩勒芬妮一路走來在實踐中幫助到的人,為迦娜主乂事業做的貢獻,都是他一輩子都趕不上的。
而且李維真要像他說的一樣,見到貴族就無腦地喊打喊殺,那領風者協會可能早在一開始,就夭折在皮城執法官的子彈里了。
娑娜很想這麼罵的。
但是...
「唉...」娑娜最後還是忍住了。
這幾天來的宣傳工作實踐,尤其是針對塞拉斯的思想工作,已經讓她這個原本不能說話的啞巴,變成一條不想說話的鹹魚了。
因為跟塞拉斯這樣的人,講道理幾乎沒用。他有自己特殊的經歷,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性格。旁人是很難單靠言語來說服他的。
而更麻煩的是...
在這些法師中間,跟塞拉斯有相同經歷、相同性格的人還有不少。
自小便承受著的歧視和排斥,凌虐和折磨,還有多年的牢獄之災...由貴族們給他們帶來的這些痛苦,已經讓他們走不出那仇恨的漩渦了。
所以在塞拉斯對李維會長發表不敬言論,甚至公開指責現領風者高層班子的「妥協」和「軟弱」時,在場竟還有不少法師認同。
「你們還是都認為,只要是貴族,是有錢人,是階層上的敵人,就統統該殺是嗎?」娑娜也不再講大道理,只是語氣無奈地問道。
「當然!」塞拉斯毫不猶豫地點頭。
在看了《迦娜》之前,他就是這麼想的。
看了《迦娜》之後,他就更加這麼認為了。
畢竟迦娜女神都在書說了,貴族是領風者的敵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敵人,是階層敵人。
敵人是要消滅的。階層敵人,那這個階層當然也是要被消滅的。
只不過李維、娑娜和大多數領風者理解的「消滅階層敵人」,是指通過推動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發展,逐步消滅這個階層賴以存在的土壤。
物理消滅只是過程中必要採取的一種手段,不是目的。
但塞拉斯理解的「消滅階層敵人」,那就是物理意義上的,不留一絲殘餘的徹底消滅。
「貴族就像是暗影狼。暗影狼里可能也有親近人的,能被馴化的。但狼歸根結底就是狼,再小的狼,那也是靠吃別的動物的肉長大的。」
「我們既然要消滅這個物種,那怎麼能對它們心慈手軟,還把它們的狼崽子給養起來呢?」
塞拉斯忿忿不平地說道。而他的話又在部分法師中間引起了共鳴。
「...」於是,娑娜也不勸了。
她只是詭異地保持沉默。
再然後,她一臉「訝異」地抬頭看向營房門口。
「嗯?!」塞拉斯也陡然一驚。
因為擁有大範圍魔力感知能力的他,竟然直到這時才勐然發覺,就在自己近乎遲尺之遙的地方,突然毫無徵兆地多出了一個強大的魔力源。
這感覺,就像晚自習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班主任一樣...
讓塞拉斯駭得下意識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是誰?!」
他又是怎麼瞞過自己的感知,突然出現在這兒的?!
塞拉斯本能地繃緊全身肌肉,萬分警惕地看向門口。
終於,那位不速之客現出了身影。
「拉、拉克珊娜?!」塞拉斯和法師們紛紛為之震驚。
來者正是拉克絲。
她身後還跟著一隻黑不熘秋、圓不拉幾的,看著像是魔寵的...人形魔沼蛙??
「你...」塞拉斯本能地無視了那隻「魔沼蛙」,將目光投在了拉克絲身上:「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麼?」拉克絲抱著懷裡的機械法杖,笑道:「我來了有一會兒了。」
「??!」法師們更是駭得頭皮發麻。
這女人竟然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邊,而且還「來了有一會兒了」,那豈不是說...他們剛剛說的話,他們一直以來的密謀,都已經被對方給知曉了?
空氣頓時緊張到了極點。
塞拉斯下意識運轉魔力作勢攻擊,然後下一秒,他就勐然意識到:
自己脖子上,可還戴著爆炸項圈!
而娑娜承諾的遙控鑰匙,現在可還沒有幫大家弄來。
「糟了!」法師們頓時陷入了一陣恐慌。
拉克絲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暴動計劃。而他們脖子上的爆炸項圈卻還沒有解開。
這怎麼辦?!
法師們額間滲出一層冷汗,而拉克絲卻已經當著他們的面,拿出了操控項圈的遙控裝置。
現在只要她隨手摁下一個摁扭,他們的腦袋就會立刻炸開。
「完了!」氣氛一陣絕望。
終於,塞拉斯按捺不住了。
再拖下去就是死,他一秒都沒有耽擱,拿出了那隻搜魔人司令交給他的,幾天來一直被他小心藏在懷裡的遙控裝置。
他努力摁下按鈕...
喀察——
一陣清脆的機括碰撞聲,眾人脖頸上的項圈全都被解開了。
「嗯?!」可塞拉斯卻愕然愣在了當場。
因為他還根本沒來得及摁下摁扭,解開大家項圈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
「是我。」拉克絲揮了揮手裡的遙控裝置,又滿不在乎地將它丟在一旁的桌子上。
「什、什麼」?!」法師們愕然地瞪大眼睛。
這時拉克絲才緩緩走到娑娜身邊,說:「沒錯,我也是領風者。」
「這次從德瑪西亞拯救法師的計劃,就是我制訂的。」
「只是之前一直在德瑪西亞境內,我作為刑徒軍軍團長受到各方關注太多,不方便暴露身份,所以才一直沒告訴大家罷了。」
此言一出,法師們都沉默了。
他們有人愕然震驚,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則在茫然中漸漸反應過來。
「原、原來如此...」有法師回過味了:「難怪娑娜小姐一直勸大家不要用極端方式對待貴族,原來...」
原來他們這次能夠獲救,從一開始就是拉克絲這個貴族小姐,甚至可以說是她背後的冕衛家族,與領風者協會的聯合策劃。
「這...不、不可能!」
塞拉斯臉色漲得通紅。
他幾分鐘前還在大家面前痛批領風者跟德瑪西亞的合作,批判李維等人對階層敵人的妥協態度。
現在好了,原來他現在能站在這裡說話,都得感謝領風者和德瑪西亞的進步貴族的協力相幫。
「就、就算是這樣...」
塞拉斯都有些結巴了。
但他還是執拗地堅持道:「你們這些貴族就算做了好事,也不可能是發自好心。你、你們中間,不可能有真正的領風者...」
「唉...」拉克絲嘆了口氣。
她也早聽娑娜講了塞拉斯的情況。
所以她也不準備講大道理了。
「塞拉斯先生,在聊別的問題之前,我得先問你一句——」
拉克絲當著在場眾人的面,殺人誅心地將目光投到塞拉斯的手上:
「我和娑娜都還沒有把遙控裝置給你。」
「你手上這遙控裝置,又是誰給你的?」
「嗯?」眾人聞言一驚。他們也勐地察覺到不對勁了。
「這遙控裝置除了我這個軍團長,也只有押送你們的搜魔人兵團有資格持有了。」
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既然塞拉斯瘋狂地執著於談出身、查成分,那:
「說吧,塞拉斯先生——」
「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