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之詩 三百二七節：重逢（三）

    馬林早早起來，為老霍夫曼做了一次禱告。

    哪怕到了今天，馬林也不曾向著神明乞求下跪，因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馬林不信神明，他不像他人那樣，為了所謂內心寧靜而信仰某個神明，那些壞事做絕後告解的不是信徒，而是食人血肉的惡魔。

    馬林見過太多的披著人皮的惡魔了，只可惜神明們從來不會懲罰他們，他們依然兒孫滿堂，澤被後代。

    所以，年紀漸長，馬林越發的只相信自己，信自己心底里作為人的底線，神明不能管理他人，那馬林只能管好自己。

    哪怕到了這裡，見過各路神明，馬林也依然不想擁抱信仰。

    因為馬林過見太多說是信著來生，信著報應，信著神明的處罰，卻依然做著那些本應該被千刀萬剮之惡事的惡人。

    因為他們自己都知道，這一切並不存在，他們自己也明白，人死後面對的煉獄裡，只有不能思考的永恆——那也許是一個不能讀，不能寫，不能喜悅與悲傷的永凍之海。

    但絕對不會是一個神明管理著的牢獄。

    所以這世上的萬物，都是他們眼中的生意。

    所以他們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那個世界沒有他們作惡，也會有別人來接過那把鎬子，繼續為自己挖出一個墓穴。

    所以，馬林不會相信神明，他們可以合作，但馬林絕對不會向他們下跪。

    真的都不行，何況是假貨。

    但是馬林今天跪在墊子上，只求為老霍夫曼尋一個更好的結局。

    這個世界，靈魂回歸那條名為瑪娜的長河後，終將洗盡鉛華，雖然時光荏苒過後，也不可能投胎轉世，但至少，馬林覺得老霍夫曼應該有那麼一處地方，比如像金色原野，也許似偉大競技場，一個能夠讓老霍夫曼遠離傷痛，遠離苦楚的地方。

    他可以在那裡等待，等待有一天，柯林也到了哪裡，給他講一講他離開後的故事，講一講那個由他最後的兩個學徒建立的孤兒院裡的孩子們成長並探索世界的故事。

    故事裡也許會有悲傷，但應該會有更多的快樂。

    一個由虔信者柯林與無信者馬林所建立的小小居所。

    讓每一個真的需要幫助的孩子，不至於太早的離開這個滿是危機與遺憾的世界。

    當然，馬林也明白，自己的禱告不會有用，因為他是無信者，不會有正神會回應他的禱告，也不可能有邪神來回應他——這只不過是自討無趣而已。

    嗶普注意到自己的主人完成了禱告，它飛快地跑到了馬林面前，張開小手期待著馬林抱住它。

    「今天不行，那邊很危險，我不能帶你和米蘭尼過去，所以，好好保護我們的家，保護好瑪雅，好嗎。」馬林看著嗶普問道。

    後者疑惑了一會兒，最終在馬林遞過來的橡果的收買下點了點頭。

    拍了拍小東西的腦袋，馬林開始穿戴裝備——今天將會最為兇險的一次了。

    雖然公正教會，豐收女神教會還有戰神教會都會派人來，艾爾斯那邊他也能夠幫上忙，但是馬林還是本能地從老霍夫曼那渾濁的雙眼裡看到憂愁。

    那是一個將死的老人，對於他的學徒們最深沉的愛。

    他像是知道，他的學徒們會來。

    就像他的那些師兄師姐們一樣，在老霍夫曼繼承的衣缽的那一天，最後的一對師兄師姐來到儀式現場，當年是他殺了他與她，如今，本應該是柯林在繼承了他的衣缽後，將那些被混沌扭曲了心智的可悲前輩殺死。

    但是這一次，是終結，柯林不會獲得足夠的力量。

    守密者不能說出秘密，所以，老霍夫曼無法說出來，但是他對於柯林的關心，讓馬林想到如此的可能性——因為他從來都不擔心那些沉淪的學徒，反而還非常可憐他們。

    這本不應該。

    除非它們的存在，只不過是磨刀石的一種。

    那麼這一切就都說得開了。

    莉莉姆最近一周花費了大量時間為馬林繡好了一件滿是祝福聖紋的戰袍內罩，馬林將它穿到了身上，然後將教會的戰鬥法袍穿到外面。

    腰帶上有兩個槍套，馬林放了兩把.44轉輪槍，希望這其中的祝福子彈都能夠物盡其用。

    將自己的新槍背上，馬林走到房門邊，正準備開門的時候，靈感在他身後的房間門邊勾畫出瑪雅的身體。

    馬林轉身，看著自己的妹妹，如今已經是大姑娘的她穿著往日那件明顯顯小的睡袍，正有些不安而侷促地看著自己。

    馬林知道她為什麼如此緊張，因為這一幕她應該在年幼的時候見過很多次。

    「瑪雅，別擔心，我只是去送老霍夫曼最後一程。」馬林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妹妹：「去再睡一會兒吧，也許等你睡醒了，我已經回來了。」

    「爸爸以前也會這麼騙我。」瑪雅這麼說著，笑著退進了房間，她慢慢地關上門，最終，在房門縫隙閉合之前，裡面傳來了瑪雅帶著一絲泣聲的問詢。

    「哥哥，別忘了回來。」

    「相信我……」馬林笑著走到房門前，推開房門，看著紅著眼的自家小豹子，他伸出手擁抱了她。

    「我到今天才明白，原來力量是那麼的重要，如果我有力量，就能夠陪著你。」瑪雅最終沒能再控制住淚腺，她抬起頭看著馬林：「一定不要和爸爸那樣，總是忘了回家。」

    「我發誓，我會如閃電般歸來。」馬林努力得擁抱著自己的小豹子。

    ………………

    莉莉姆虔誠得看著眼前的神像，雖然牧者教會已經很久的神明已經許久沒能顯聖，但是她依然相信她，牧師教會雖然小，大家卻依然抱團取暖。

    很小的時候，莉莉姆總覺得，教會的大家就像是她的第二個家，直到與馬林先生相遇，漸漸地被他所吸引，漸漸地迷上了他，漸漸覺得自己非他不嫁，漸漸發現了什麼才叫做第二個家。

    原來，與心愛的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這才叫做新生活。

    今天，馬林要去見證一個儀式。

    莉莉姆知道這其中的兇險，但那是她的馬林先生必須做的事情。

    所以，莉莉姆非常擔心，卻也無能為力。

    這是小羊羔的生命里最為迫切地想要獲得力量的一天。

    這是她第一次明白，每當父親與母親離開家的時候，她的媽媽總是暗自垂淚的原因。

    ………………

    「潔茜卡，你最近很努力啊，是在王都見到了大場面，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升自己嗎。」看著從模擬訓練場上下來的狼人少女，她的同伴笑著問道。

    潔茜卡搖了搖頭——她見過的大場面再怎麼美好，也不及她在那個夏夜的晚上，第一次吃到同齡男人為她烹製的美味。

    那是第一次，自己的心中懷著羨慕與妒忌的心情——羨慕與妒忌著那個叫瑪雅的女孩，羨慕她能夠與他並肩行走，妒忌她青春年少的事實。

    直到被妹妹們所承認，直到被馬林先生所認同，潔茜卡這才發現，原來命運是那麼的寵愛著自己。

    「我下來了，那我交給我吧。」同伴笑著上了訓練場，潔茜卡與她擊掌，看著她走到了訓練場上。

    潔茜卡，你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你家中最年長的，本應該擔負起與馬林先生一道面對危險的責任，本應該與母親那樣，為了父親的安危而戰，哪怕拼著一死，也要將父親從地獄裡拖出來。

    可是但是你讓所有人失望，你更讓你自己失望了。

    潔茜卡低著頭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身上流下的汗水漸漸地滴落在地上。

    從來沒有哪一天象今天這樣，刺激著潔茜卡的心。

    你連馬林先生的忙都辦不了，還有什麼資格成為他的愛侶。

    潔茜卡，追逐力量不可恥，沒有力量最可恥。

    狼人少女這麼想著，然後站了起來——她準備去再找一處模擬訓練場，然後剛邁開腳步，就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拋了出來。

    這是力量不足時，被訓練場強制拋出來的事實。

    「這難度太高了吧！」她看著潔茜卡，用驚訝地口氣感嘆著說道：「潔茜卡，你太厲害了！」

    「並不厲害，我還需要變得更強，只有變得更強，才能夠站在自己心愛之人的身後，才能夠保護一切。」潔茜卡看著自己的友人一本正經地說道。

    ………………

    「克洛絲教授。」

    來自身邊人地呼喚，讓克洛絲清醒了過來，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同族，然後扭頭看向自己的同伴：「有什麼問題嗎。」

    「最近半年來，我一直都在上您的課，一開始我覺得我還是能夠跟上您的課，甚至在某些方面與您一爭高下的。」眼前的精靈少女有些羞澀地說道：「但是我錯了，您是我見到過的最利害的托比兔人法師，我發現最近的我自己甚至已經無法跟上您的節奏，您在煉金學方面的天分強大的令我為之戰慄。」

    說到這裡，她看向克洛絲：「您變得如此強大，是有什麼秘密嗎。」

    這句話讓課後的教室一靜，克洛絲沉默了一下，她看著台下滿滿都是求知慾的同行們，最終嘆了一口氣。

    「我變強，是為了能夠追上我丈夫的腳步，我不想成為被保護的那個人，我想和我的丈夫一起，保護我們的家，還有保護我們所見到的能夠保護的一切。」

    「是為了愛情嗎！太厲害了！那位馬林先生真幸福啊。」精靈少女看著克洛絲，眼中都是崇拜。

    「能夠跟隨著我的丈夫馬林先生，其實是我的幸福與幸運，而為了能夠讓這樣的幸福與幸運一直維持下去，這就是我變強的動力，我真誠地希望你們之中的所有人都能夠找到幸福，因為擁有幸福，才有為之努力的動力。」

    年輕的法師學徒們開始鼓掌。

    克洛絲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還做得不夠多，如果我能夠更加強大，就可以在今天幫助到馬林先生，就能夠讓每一個姐妹，都不至於如此的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