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之詩 第四百五四節：這一杯，敬過去（一）

    命運女神，真是一個殘酷的神明，她總是為每一個人安排好他們的道路，然後微笑著面對來自凡人的反抗，他們不會明白，逆來順受與學會反抗，在命運女神的眼中沒有任何差別。

    反抗也只不過是換了一條路來走，至於活得比之前的那一條道路來的是好是壞，她不會在意。

    她是強大的神明，強大到連四邪神都無所畏懼。

    而她同樣是非常的中立，無名氏不會對她的所作所為動怒，因為凡人終有因果。

    但是凡人面對混沌時的無助，被畸變時的痛苦，還有被收割時的苦難，這一切與命運女神無關，她就喜歡玩弄著她手中的天平，人類的痛苦與快樂都只不過是她的籌碼。

    這就是神明，無名氏是神明，他與混沌對抗也是陣營問題，而別的弱小神明，早就已經被收割，或是躲藏了起來。

    而像命運女神強大的中立神明，它的存在只是為了觀看每一個人類在名為命運的舞台上的表演。

    演得好，或是演砸了，都是她樂意見到的。

    馬林不知道她在他的養父的事情上，到底是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但是馬林自己選擇了抗爭，命運女神可以為他安排一條道路，但馬林覺得這樣不好，這個世界本不應該沉淪下去，所以會自覺地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這個未來的世界應該越來越好才對，每一個無辜者都可以活得安逸精彩，而不是被沉重的現實壓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明，那該有多好。

    凡人頭上，不應該有如山之淵。

    什麼是幸福，沒有恐懼感地活著，就是幸福。

    但是正因為是凡人，幾乎沒有什麼人能夠明白馬林心中所想的，他們更多地還是活在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裡，連自己都活不好的人，的確沒有理由去管別人是不是能夠活得好。

    同理心是一件非常奢侈的物品，弱小的人不配擁有它，不是因為凡人本身，因為同理心的存在只會讓弱小的人更加理解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不公與苦難卻無能為力，只會徒增苦楚，於事無補。

    馬林清楚地明白這一切，如果沒有神明，他會使用更加大刀闊斧地改變這一切，凡人之間的講道理，通常就是道理不通拳頭通。

    但這個世界有神明，有正神，有邪神，苦難的亡潮隨時都會降臨，馬林的確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但用一個殘破的世界來對面混沌亞空間的入侵？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死人的，而當這一切塵埃落定，當亡潮到來，馬林不能確認到底還要死多少人。

    這就是馬林最難受的地方——他理解這一切，明白這一切，在這個世界，他只能團結那些能夠團結的人，借用他們的力量來讓更多的人有機會活下去。

    文明必須求存，這樣才有革新機會；人類必須求存，這樣才有未來可言。

    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寫下的那些理論，馬林將它們封存好，雖然火爐就在不遠處，但是現在沒有用的知識並不代表以後也沒有用，來自未來的那個孩子給馬林描繪了一個反烏托邦的世界，巢都，層級，巨企私軍，雖然人類依然在進步，而且重新擺脫了重力的束縛，但是……也許這些東西，也許有一天，會有未來的人需要它們。

    智慧是一把劍，有人用它來殺人，有人用它來自救，馬林希望獲得它們的，會是後者。

    馬林自知沒有機會再來面對那個理論中最美好的未來，但是只要這個現在的未來里，這個理論是可以實現的，那就值得現在的自己去努力，去付出。

    「我來保存這個東西嗎？」

    當馬林將封存好的包裹交給瑪蒂爾達時，這隻大尾巴狐狸有些疑惑——因為在她看來，有太多的姐妹比她適合來保存來自馬林的智慧，在她的眼裡，馬林是無冕的賢者。

    「你是公正之主的聖騎士，你來保管它是最適合的。」

    在馬林看來，瑪蒂爾達的後代會成為卡特堡的領主，讓他們來試著實行這一切太過危險，但是當有那麼一天，當衝突變成這個世界的日常，那麼這些知識就能夠重見天日了。

    讓那些想要自救的人走到一起不受屠戮，讓他們有保護自己的信念——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一個真正美好的世界。

    「那我一定會用生命來保護好它。」瑪蒂爾達以最為鄭重的口氣回答了馬林。

    馬林揉了揉這隻大尾巴狐狸的腦袋：「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記住，知識沒有了，我可以再寫，但是人沒有了，我就再也找不到我的大尾巴狐狸了。」

    瑪蒂爾達笑得很開心，仿佛像是那年夏天抓住了一隻蟬的少女。

    這個笨姑娘怎麼會知道，馬林已經見到過每一個人的未來，知道了在那個時間線中所發生的一切。

    但正因為如此，馬林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改變這一切。

    將這些知識封存，馬林開始建立更多的工廠，招募那些流民之中可造之人，當過兵的可以吸收進來作為廠衛隊的士兵，平時讓這些新兵負責城市與街道的安全。

    商業公會想要加入其中，馬林可以給他們分銷渠道——越來越多的商品需要更多更通暢的物流渠道，在這個時代，維持一個國家的物流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所以馬林不介意讓利給這些商業公會中的明白人，商業公會不是認為馬林的存在會最終壓迫甚至消滅他們，那麼馬林現在要做的，就是做給所有人看，馬林願意和他們做交易，雙方是合作夥伴，而不是你死我活的對手。

    利益是分化短視之輩最好的武器，比刀子快，比子彈狠，比精神病槍手更加的潤物無聲。

    除此之外，馬林的武器工坊開始提供更多更好的武器，價格一直都是武器出口最大的問題，不過馬林在這方面有一個天然的對手兼生意夥伴——混沌邪神。

    它們的軍團，它們的信徒，還有它們的部下，都會是馬林的武器工坊最可靠的推廣合作對象。

    當錢能夠比刀子和弓箭更快更好的消滅混沌的時候，還有什麼是問題呢？

    也許這些貴族與國王會為了獲得它們而更加壓迫那些可憐人，但是當活不下去的他們開始選擇前往卡特堡這個世外桃源的時候，馬林是絕對樂見其成的。

    他甚至可以花錢來買流民，從中挑選出來的農民會有地種，牧民能夠放牧，市民們可以學習工業生產需要的知識，馬林有足夠多的熟練工人來教育他們。

    而這些人的孩子，會在馬林的學校里學到更多的知識，他們會成為新的工人，牧民，農夫還有士兵。

    貴族們有錢了，能夠從他這兒買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炮，更多更快更好的消滅混沌，在接下來的亡潮和突然出現的混沌突擊中能夠活下來，他們就是馬林的武器工坊的最好活廣告。

    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行星上的文明在將要到來的亡潮中繼續傳承，每個人都會付出一切。

    不願意付出一切的，馬林絕對不會伸出手在他們陷入地獄時拉上一把。

    不會救人者，也不會被馬林所救。

    面對馬林爆發式的增加產能，莫威士的老岳父是第一個坐不住的，他不止一次地問過他的女兒，並最終坐到了馬林面前，開誠布公地與馬林交談。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卡特堡這個月增加了七萬流民，你的部下將他們分門別類地布置好，你的農莊，你的工廠，你的工坊，甚至你的廠衛隊都在增加人手，他們每一個人都將你作為他們的新主人，卡特堡的市長甚至連他的政令都已經沒辦法送出他的官邸了。」

    莫威士的陛下看著馬林，臉上滿是憂愁。

    「我知道你不會背叛我，因為你還願意見我，甚至連一個傳奇都不帶的坐到我的面前，這就已經非常表明了你的誠意，但是馬林，我的孩子，你能告訴我，你這是在為什麼嗎，至少給我一個答案，給我一個能夠安慰重病在床的曼麗的答案。」

    「曼麗夫人病重了嗎，怎麼一回事。」這是馬林聽到的壞消息——他所認識的老一輩人正在飛快的走向終點。

    「臟器衰竭，慈愛女神教會的醫師說，這是早年落下的病根，你給我的世界樹藥劑也只能暫時性的回覆，所以，馬林，給我一個答案吧。」

    看著這位面露悲容的丈夫，馬林最終決定打開一個傳送通道，去親自見過這位夫人。

    莫威士的陛下同意了，並提供了安全的傳送坐標，馬林帶著沙耶，跟著這位進入了傳送通道。

    法耶本來想進入，但是被馬林阻止了。

    坐標的對面是行宮的大廳，因為是跟著他們的陛下回來的，衛士們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是拉開了房門。

    馬林看到了骨瘦如柴的曼麗夫人，她躺在床上，她的三子坐在她的床頭。

    聽到了腳步聲，她張開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丈夫，於是這位重病的妻子笑著：「有答案了嗎。」

    「曼麗，我帶著答案回來了。」她的丈夫這麼說道。

    直到這時，這位夫人才注意到了馬林。

    「……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我來不是為了看你的笑話，你所擔憂的那些，我都理解，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容忍一個會威脅到我的孩子的繼承權的人出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馬林坐到了她的面前。

    「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我們之間有過衝突與誤解，我很高興，我們能夠坐在這裡，將我們之間的衝突與誤解都解釋清楚，所以，馬林，現在你擴大的這些，有一個能夠和我解釋清楚的理由嗎。」曼麗微笑著問道。

    「亡潮的入侵將在最遲五年後到來，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這個文明的未來，我的工坊在武裝整個世界，我的工廠在餵養整個世界。曼麗夫人，我想救下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讓更多的人得活。」

    「我知道了，謝謝你，馬林……」這位夫人微笑著，哪怕她那乾枯的臉部為此變得頗為可怖。

    馬林向自己的岳父點了點頭。

    在得到了他的認可之後，轉身走向出口。

    衛士打開大門，馬林走過大門，在門開始閉合的時候，馬林聽到了曼麗夫人的呼喚。

    「馬林，你能再給我一個答案嗎。」

    聽到了話語中的急促，馬林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馬林，我的孩子，告訴我，如果……如果有如果，如果這個世界沒有神明，你會怎麼辦。」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但是她的眼中滿是期待，她甚至還坐了起來，似乎在等待著馬林的答案。

    面對她的問題，馬林愣了一下，然後看著這位夫人露出了一個有些傷感的笑容：「……曼麗夫人，你知道嗎，如果沒有神明，你的那些衝突與誤解就不會是衝突與誤解，而是你我之間你死我活的真相，但正因為有神明，有亡潮，你我之間的衝突在它們的面前，無足輕重……過去的都過去了，曼麗夫人，願您得幸。」

    「謝謝你的坦誠，馬林，就像是你說的那樣，過去的都過去了……去吧……去救這個世界……去吧……」曼麗夫人說完，微笑著靠到了枕頭之上。

    她的氣息漸急，馬林站在那裡，看著這位夫人最終停止了她的呼吸。

    看著她的丈夫哭成一個淚人。

    馬林撫胸，然後轉身離開。

    晚安，夫人，沒有你的世界，又陌生了一分。

    ………………

    帶著法耶回到卡特堡，馬林繼續著他的增產計劃，這一次，不會再有來自王室的部門來考核與調查，這讓馬林頗為感慨——曼麗夫人最終還是證明了她是一個聰明人，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主動與馬林完成了和解，雙方完全了解了彼此的底線。

    這是一位被時代所局限的女性，同時也是一位無可挑剔的母親，雖然她算是馬林的對手，但是馬林對於她更多還是敬意——她對於她的孩子，她的丈夫的愛遠大於對她自己。

    這樣的女性，哪怕真的是對手，哪怕真得要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但是馬林還是無法討厭她。

    因為她已經做到了一切，她是忠誠的愛侶，是慈祥的母親，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只可惜她被這個時代所局限。

    如果放在兩個千年之後，她這樣的女人，一定能夠做得比現在更加優秀吧。

    只可惜，沒有如果。

    可憐的曼麗夫人，願主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