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使 第二章

    六年前

    「素馨啊，你在做什麼？」杜清泉敲了下女兒的門問道：「爸爸有些話想和你說一說！」

    「爸！」素馨放下筆，迅速的收好那本殘破的日記本，打開門，焦急的略帶著心擔心的斥責：「爸，你身體不好，怎麼能下床呢？你有什麼話，直接叫我就好了嘛！」

    上個月，因為父親生病需大筆的醫藥費，家裡的積蓄又已經全部用盡。為了讓父親活下去，他們賣掉了家裡唯一剩下的一間房子，轉而找了一間最便宜的小破屋住了下來。

    正值7月中旬，是每年最熱的日子。這種貧民區裡的房子，根本沒有隔熱效果，一到晚上，白天聚集的熱氣就整個散發出來，簡直像蒸籠一般。

    攙扶著父親瘦弱的身體，素馨讓杜清泉坐到自己的床上：「爸，你慢點，先坐下！」

    然後拿起扇子，細心的為父親微微扇著風，讓他能舒服一點~

    「素馨，你坐下，爸爸有事和你說！」

    「是！」素馨坐回書桌的凳子裡，安靜的看著父親消瘦的面孔：「爸，你說吧，什麼事情？」

    「素馨，這幾天爸爸和失去聯繫多年的好友取得了聯繫。他是爸爸大學時期最要好的朋友，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們失去了聯繫，這段時間我們又聯繫上了。」

    「是嘛，那真好。不過，怎樣呢？」素馨大概猜出了爸爸接下來要講的話題，她悶悶的問道。由於多年苦難的生活，素馨比同齡的孩子思想上，不知早熟了多少倍。

    「素馨，爸爸這幾年的病，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這幾年為了爸的病，家裡的積蓄消耗殆盡，萬一爸哪天不在了，你和雨馨要是沒有人照顧，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將來在九泉之下見到你媽，我如果向她交待！」杜清泉看著素馨，想了想道：「素馨，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大概陪不了你們多久了……」

    「爸，你別這麼說！」素馨悲哀的叫，眼裡充滿了淚水。

    「你讓我說吧，再不說，我怕我沒時間了！」杜清泉伸出手，憐愛的撫摸著素馨的臉頰：「素馨，這麼多年來，有你和雨馨陪著我，我一直覺得很幸福！你實在是個好女兒！爸爸，一直都想好好照顧你。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我這沒用的爸爸卻只會拖累你！」

    「爸，你別這麼說！什麼拖累，我們是一家人，你是我爸爸，我是的女兒，我們相依為命，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幸福的事呢！而且，我一直都好驕傲，你是我的爸爸。你那麼有才華，拉的一手好琴，在我心裡，誰也比不上你！」

    「你這孩子，就是心地太善良了，你總喜歡美化你身邊的一切。」杜清泉深深的看著素馨，眼神里透露著一抹擔憂。他太了解素馨，她雖然外表看似柔弱，什麼事都逆來順受。但是，她的內心卻比誰都要倔強，所以她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難。

    但是，杜清泉自從生病以後，病魔帶給他越來越多死亡般的徵兆，他對素馨開始漸漸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他害怕，越來越多的困難會將這個孩子，推進一個可怕的深淵。

    所以，他極力的托關係，托人脈，一定要和自己這一生最好的朋友取得聯繫。他必須在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為素馨和雨馨這兩個孩子，找到可以信任的託付。

    於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宋倧堯。但由於當時國內的一場運動剛剛結束，經歷過深重苦難的國民，還沒有完全走出往日的陰霾，依舊終日人心惶惶。海外關係在當時依舊不是可以隨便談起或擁有的。

    杜清泉通過各方托人托關係，才輾轉與身在美國的宋倧堯取得了聯繫。

    信中，他把自己多年來的境況，和病情，以及兩個女兒的情況，都一一和他說了清楚。他自知命不久矣，無法繼續照顧兩個女兒。希望宋倧堯可以儘快辦理回國手續，替他好好照顧這兩個孤苦無依的孩子。

    身在美國的宋倧堯，接到這封信的時候，震驚和愧疚感立刻淹沒了他。往事，一幕幕的回放在他的腦海里，他想到在自己身在異國他鄉這麼多年，想到在祖國，在生養他的故鄉，那些逝去的人，身在貧窮苦難和眼淚中的故人，正迫切的需要他的幫助。當晚，他就和妻子傅筱棠決定，一定要回國，找到杜清泉一家，好好照顧那兩個可憐的孩子。

    但由於時局的緣故，回國的手續辦的異常艱難，由於宋倧堯在美國經商多年，他的事業在華人圈子裡有著相當大的規模，在白人勢力里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他這次決定回國，不但要安排好在美國的工廠，還和美國政府相關部門進行了不小的周旋。再加上國內對於海外歸來人員的審查手續，監管的相當嚴格，使得宋倧堯回國的日子一拖再拖。

    看到好友多封加急的信件，看到信的內容一次比一次悽慘，讓宋倧堯回國之心更加強烈。可手續遲遲辦不下來，這讓他焦急的幾近瘋狂……

    「咳咳咳……」一想到自己可能無法等到好友歸來，可能無法親自看著兩個女兒安全的找到託付，杜清泉開始劇烈的咳起嗽來，他大口的汲取著氧氣，但還是抑制不住這股從肺部一涌而上的力量：「咳咳咳……」

    「爸！」素馨驚叫的跳起來，用力的撫摸著父親的背部，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爸，你怎麼樣了，你不要嚇我！」

    杜清泉極力的想控制住自己，他雙手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他不想讓素馨看見可怕的一幕。但已經來不及了，鮮血從肺部一涌而上，伴隨著他劇烈的咳嗽，一下子從口中噴了出來！

    素馨看到這一幕，嚇的臉色慘白，眼淚托眶而出：「爸！爸你怎麼樣了，你沒事吧，你不要嚇我！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說著，素馨就準備不顧一切的背上杜清泉，卻被他阻止了下來：「不……素馨……別……咳咳咳……你聽我說……咳咳……你別……」

    「爸，你別激動！」素馨哭喊著，一邊極力的用手撫摸著他的背和前胸來幫他順氣，再拿起自己隨身的手帕幫他擦著身上的鮮血：「爸，你沒事吧！我們還是去醫院吧，你不要嚇我！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素馨……」杜清泉忍著疼痛，握著素馨的手艱難的說：「別擔心，我還好……我不……不需要去醫院。你……在這裡陪著我，不要走開就好了……」

    「是！是！我在這裡陪著你，我不走！你真的沒事嗎？你真的不需要去醫院嗎？」

    看著父親的樣子，素馨淚如雨下。她知道，家裡已經沒剩多少錢了，就算去了醫院也無濟於事。醫生說過，杜清泉患的是末期肺癌，已非藥石所能醫。

    國內運動時期，家產全部充公，父親幾遭迫害，一直無法安定生活，落下病根。期間又得不到有效的治療，直到運動結束，病情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為了治病，家裡僅剩的房子和財產都消耗殆盡。住在醫院的時候，幾次病情危急時刻，都是好不容易才搶救過來，後來實在住不起醫院，才搬到現在這個破的可憐的小房子裡。

    「素馨……爸好一點了，你……別擔心！」雖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還不至於現在就死去，杜清泉握著素馨的手安慰她：「我們不去醫院，我討厭那個地方，我現在沒事，這個病就是這樣，看起來可怕而已……還有，你別著急，也別吵醒了雨馨，她睡著了！」

    杜清泉大口的喘氣：「素馨……你答應爸一件事……」「爸你說，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等……等你宋叔叔，從，從美國回來以後。你就由他來撫養。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和宋叔叔一家相處，他們會對你很好很好……」

    「你不要說了爸，我會聽你的，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雨馨，我會和他們好好相處的。可是，我希望不要有那麼一天，不管有多艱難，我只希望你不要離開我們！」

    「素馨，我知道這麼說，對你很殘忍。但是，爸的身體爸比誰都清楚。我只希望，倧堯能夠快點回國。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親自把你和雨馨交給他照顧。這樣，我就能安心的去那個世界看你母親了！」杜清泉深深的看著素馨，眼裡儘是淚水：「你和你母親多像呵！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母親時，她那個清清純純的樣子，就和你現在一模一樣……可……我卻不希望你像她了！」

    「爸，你別說了，你休息一會兒吧。」素馨讓杜清泉安置在床上，為他調整好姿勢，蓋好被子：「爸，我去給你弄點藥，你吃點藥會舒服一點的！」

    「不要了……我不想吃，再說吃了也沒用！」

    「別這麼說，不管怎麼樣，藥還是要吃的！」素馨找來藥丸，合水給杜清泉吞下：「有沒有覺得好一點爸？」

    「我沒事了，你別擔心！」

    杜清泉說了過多的話，消耗了太多的體力，他顯然不能再繼續堅持下去，思緒越來越混沌，再加上藥的效力，他很快沉沉的睡去。

    看著他呼吸又開始均勻了些，素馨才稍微放了點心。

    抬眼看了下桌上的鐘，素馨驚嘆已經這麼晚了。糟糕，她每天晚上要去附近的小飯店幫忙洗盤子，可以拿到兩角錢的薪水，每個月可以積攢下來六塊錢。雖然少的可憐，但再加上她白天去其他地方打工，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每個月也能賺到三十塊左右，勉強可以養活一家人。

    今天晚點了，老闆娘肯定又要不高興了。她加快腳步，一路小跑著來到已經快要打烊的店鋪。

    「你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晚啊！」老闆娘一看到素馨就不滿的怪叫：「真不知道我家那個死鬼幹嘛要找你來洗盤子，又瘦又小又沒力氣，幹活也不麻利，居然還三天兩頭的遲到！」

    「對不起老闆娘，我不是故意遲到。我爸他今天病的很嚴重，我是沒辦法呀。我已經很快的趕過來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素馨忍著淚水，不讓它落下來。

    「我這裡又不是救濟院！哎喲！真是的！幹嘛每天都要看到你這張哭喪臉啊！」

    「好了好了，你又在鬼叫什麼啊！」老闆聽到妻子的叫聲，從堂裡面走出來，看了看素馨，只能對妻子勸說道：「她也怪可憐的，你就別為難她了。大家都是苦哈哈，你幫我我幫你，日子不就過去了嗎。你就別跟她一個孩子計較了！」

    「哎喲！真是的！我這輩子啊，嫁給你這樣同情心泛濫的人，真是太不幸了！你每天都要同情這麼多人，有哪一天同情過我喲！」老闆娘朝老闆猛翻了幾個白眼，氣沖沖回到店鋪裡面，不再管他們。

    「素馨啊，你別怪你嬸兒啊，她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你爸沒什麼事吧？」

    「他……」素馨說不下去了：「趙叔，我先去洗盤子了！」

    「唉！」看著素馨進去的背影，老趙也只能嘆息一聲了，幫她也就只能這樣了……

    昏暗的後巷裡，一大堆的盤子，附著著各種油膩和食物的殘渣。素馨很認真的一遍遍將碗碟盤子洗乾淨，再逐個擦乾水分，放回到廚房裡。雖然很累，很辛苦，但是素馨覺得，只要父親還活著，只要她回到家裡，還能看到他在呼吸，那麼她所做的一起都是值得的。她沒有任何奢望，只希望父親能夠活下去，只要這樣，她就可以忍受任何的苦難！

    做完所有的工作，素馨領了工錢，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街邊，有小吃攤販油炸麻團時飄來的陣陣香氣。這讓素馨早就在抗議的胃，更加劇烈的攪動起來。她沒有吃晚餐，再加上晚上的一系列驚嚇和勞作，她已經餓的頭暈眼花，胃也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而絞痛起來。

    麻團的味道真的好香啊！可一個麻團要五分錢，這會要了她辛苦一晚得來薪水的四分之一。她下意識的聞了聞飄過來的香氣，仿佛聞一聞這香氣，她就能飽了。最終，她抑制住了本能的生理反應，她還是捨不得買！

    再往家的方向繼續走，實在沒有體力了，隨便找了一個台階坐下。她需要休息一會兒，才有力氣繼續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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